瓯越思享+丨仍有“面纱”等待揭开?古港遗址出土文物背后还有这些故事

2022-10-09
新闻来源: 云南省温州商会
查看次数:1598

9月28日,温州朔门古港遗址重大考古发现,在北京国家文物局“考古中国”重大项目重要进展工作会上公布。专家表示这次发掘的古港遗址占地达五千多平方米,规模之大、体系之完整、内涵之丰富为国内外所罕见。

央视客户端直播记者现场采访、比对王振鹏画卷

江山胜览图描绘的港口遗址一带

温州有着2200年的建制史、1700年的建城史,战国时期形成港口雏形,到宋元时达到港口商贸高峰。这次的出土港口遗址,大致即元代温州画家王振鹏《江山胜览图》中所绘的江滨一带:岸边歇着各类船只,与内城沟通的水门上架着拱桥。拱桥往西,是海坛山;江心有高塔作为航标指引船只入港。江面上,一艘下锚的大船泊在远处作业……这是元代温州古城北埠的生活场景,不仅被艺术化写实封存在画卷中,也被淹没在往后数百年时光里。2021年,在城区望江路道路下穿工程考古勘探时,发现了朔门瓮城遗址。后经省市两级考古部门发掘,朔门瓮城基址、出城道路遗迹、北门外栈道、干栏式建筑遗迹、沉船、码头、水门头地下系列建筑遗迹,以及大量堆积的瓷片、漆器重现世人面前,年代以宋元为主。那么专家所说的“体系完整”表现在哪些方面?又有哪些丰富的内涵?古港遗址是否还有尚待揭开的面纱?

一个完整的港口体系

航道航标、码头、城市

朔门一带在古城格局中被称作“北埠”,是宋元时期重要的港口和商业区,船只来往繁忙、百货荟集。这次发掘的古港遗址即位于这里。距离古港口不远的西面,是建有海神庙的海坛山。海坛山对面,入选世界古航标的江心塔高高耸立,为进港船只指引方向。

江图通城水道与遗址地下结构

此次发掘出土、自瓯江南岸伸向航道的八座宋元码头,曾为港口大吨位船只提供方便。有考古专家实地考察后分析,为坚实耐用,这些码头多以江边山体延伸水中的岩石为依托,建筑方式为“石包土心结构”,专家解释这是“以条石或块石砌筑各边,中部填土、上垫木板,再在路面铺上平整方砖;码头边石下垫打底木桩或横木,外置木护桩”。在软基处理上,码头也体现了古人的智慧,如在软基里添加韧性较好的蒲草等物,使之更加坚固。码头的使用功能有所分工,有商用也有官用。两种码头分别“俟官舸”和“达商舟”。

通过码头接驳船只,温州港及其腹地汇聚的商品从此发往国内外城市;而从海外诸国货船捎来的香药、象牙、琉璃等,在这里卸货上岸;从水路来温任职的官员或其他人员,也从这里经朔门入城。因此朔门是当时人员、货物入城的“第一门”。这里即出土有“瓮城及道路遗迹”。这条“道路遗址”即当年港口曾经的繁华之路,位于解放街北端东侧。道路遗址北面,还有一条“官用栈道”,设有成对、相隔均匀的桩基,南北向“笔直排列”。栈道以东,还分布有四组干栏式建筑。相关史料表明附近曾设有馆驿。城市、航道航标、码头,组建成一个完整的温州港口体系。

一艘沉船里的制造工艺

龙骨、隔舱、鱼鳞状搭接

在港口遗址出土有两艘沉船,除印证温州“港通天下”的文献记载外,也见证浙闽沿海一带先进的造船技术。其中一艘沉船是古代四大船型之一的“福船”。这种有龙骨的“小方头阔尾营”尖底船,《宣和奉使高丽图经》中就有“上平如衡,下侧如刀,贵其可以破浪而行”的描述。这是当时各地造船厂主推的海船。当时温州的造船基地之一,即处于距古港码头不远处的郭公山下。

沉船内部结构和倒伏的桅杆

考古专家表示,按其遗存结构推测,该船体长约二十米,残存的桅杆有八九米高,另发现有木锚、尾舵等构件。船体由龙骨、龙骨翼板、隔舱(七个)等组成;壳板有二层和三层板结构,作鱼鳞状搭接,并楔有铁钉。他们结合地层及所出瓷器判断该船为南宋早期。沉船的龙骨、鱼鳞状搭接、隔舱(水密舱)等造型设计,为航海速度和安全提供了保障。

据介绍,龙骨设计可减缓受水流影响的横漂,以保持航向。鱼鳞状搭接是船板搭接的一种方式,仿生鱼鳞结构,有助于风浪中保持稳定性。这种设计对于以季风为动力的帆船尤为重要;隔舱,也就是防水舱,属安全结构方面的结构,是中国古代造船技术的一项伟大发明。即在船舱内隔出多个独立的舱室。这样即使一个或多个舱室进水,还有其他舱室可提供浮力,大大提高了船只航行的安全性。1795年这种水密舱船体设计技术,被英国海军工程师塞缪尔·本瑟姆采用在军舰上并写入论文,应用在西方造船工艺中。

一根琉璃簪的往事

“海丝”舶来品、宋代流行色

温州港地处中国黄金海岸线中段,位于宁波、泉州两个古代“海上丝绸之路”的节点之间。尤其在宋元官方港口开放时期,温州在“海上丝绸之路”的枢纽作用更加明显。海外诸国的香药、香水、象牙、琉璃(成品或原料)等货物,均通过港口进入温州城。

出土的琉璃素簪残件

港口码头遗址出土有一组断成数截的宋末琉璃簪,考古专家判定属中亚地区出品。发簪简洁素雅,没有多余花式造型,也可以为男子簪发之用。出土的发簪残件多数颜色为半透明的翠蓝色(一截为白色、数段为湖蓝色),其色彩、质地、造型,与瓯北丁山墓葬出土的完整发簪极为接近,同时也与周边省份宋墓中出土的发簪标本接近。

琉璃是较早从外国进入中土的货物。南宋时,赵汝适《诸蕃志》说,“琉璃,出大食诸国。烧炼之法与中国同。其法用铅、硝、石膏烧成。大食则添入南鹏砂,故滋润不裂,最耐寒暑,宿水不坏,以此贵重于中国”。除进口外,本土也已能制作琉璃且工艺较先进,应用范围广泛,几乎有“天下尽琉璃”的倾向。国产琉璃被称作药玉,苏轼《独酌试药玉酒盏》诗中,有“镕铅煮白石,作玉真自欺,琢削为酒盅,规摹定州瓷”句,记载了琉璃酒杯的生产工艺。

从各地出土的琉璃簪,可见颜色多为蓝色,如浅蓝、深蓝、翠蓝等。其他如白色、淡黄等。除符合那个时代的审美外(宋代崇尚青白),也与宋代禁“珠翠”有关。古代制作服饰中,有一项采用翠鸟羽毛制作的工艺,被称作点翠。点翠曾风行唐宋等朝,受各层级人士追捧,导致各地大量搜罗翠羽,耗费钱财和破坏生态。宋廷因此屡下禁令,还以集中公开烧毁翠羽的方式,表示禁止的决心。《宋史·五行志三》载,绍兴二十三年(1153),“时去宣和未远,妇人服饰犹集翠羽为之,近服妖也。二十七年,交耻贡翠羽数百,命焚之通衢,立法以禁”。禁了珠翠后,各地妇女“悉以琉璃代之”,由于翠蓝仍为人们所喜爱,故商人也乐意将这种流行色的琉璃簪带进市场。

一枚嵌入船板的钱币

年号钱、御书、铸造精致

在遗址现场,还出土有铜钱。在沉船上也提取到一枚大观年间的铜钱,考古专家表示,这枚“大观通宝”被发现时,是陷入船板里的,但钱币整体结构相对完整,字迹较为清晰。

大观通宝和赵佶手书   资料图片

大观是宋徽宗赵佶的年号(1107-1110)之一,钱币上的“大观通宝”四字,由其亲笔题写的瘦金体。赵佶在位二十多年,改元六次,铸钱七次。在后世评价中,他在治理国家方面的成就逊色于书画、生活美学等方面的造诣。但他是个有好作品传世的艺术家,除书画,还创造了被称为“铁画银勾”的瘦金书(瘦筋书)字体。宋徽宗在位的崇宁、大观、宣和年间,铸造有大量精美的铜币,钱文均为其亲手书写,被称作“御书钱”。

御书钱流通于世,赵佶的“艺术作品”也飞入寻常百姓家,是其书法最真实的遗存。御书钱字体秀美、铸造精致,深受收藏界人士喜爱,有“古代三大美泉”之称。泉,即钱。《周礼 地官 泉府》:泉与钱,今古异名。除宋徽宗题写钱币名称外,宋代大文豪苏东坡、政治家司马光等均曾为钱币题过字。

一片瓷器里的古人风雅

贸易瓷、港口经济腹地

宋代温州诗人徐照有《谢薛总干惠茶盏》一诗,“色变天星照”“视形全觉巨,到手却如轻”“浇茶雪片倾”句写出了黑釉盏的“体验报告”。徐照对这个杯子十分珍爱,常随身携带。

出土的完整兔毫黑釉瓷盏(此为局部)

在古港遗址出土的大量瓷器中,徐照提及的黑釉瓷盏占了一定比例,主要是束口和撇口盏。产地有庆元、建窑、遇林亭窑、吉州窑等,或有福清东张窑及本地文成西坑下产品。其中,遇林亭窑金丝兔毫盏、吉州窑白覆轮盏为典型茶盏。

宋代温州是重要产茶区,所产的片茶质量较好、价格合理,茶和盏是文人士大夫点茶、斗茶闲适生活的必需品。黑釉盏的深色恰能体现茶色之白,厚壁则能保温,有助茶香持久发散,因此在赵徽宗推崇下,成为当时最流行的茶具之一。质量上乘的黑釉盏价格昂贵,即徐照所谓的“价令金帛贵”。

一处条带状瓷片堆积

该遗址内还有多处瓷片堆积,有条带状,也有坑状。其中堆层最厚的有1.5米,长度为28米,数量相当可观,以元代最为集中,“有鲜明的堆积特征”。这些出土瓷器基本没有使用痕迹,推测来自温州港各处经济腹地的贸易瓷器(运输、转运中产生的损耗品)。其中以龙泉瓷占了九成以上,其他瓷片(瓷器)的窑系众多,囊括国内多数产地。本土瓯窑有褐彩绘瓷器,比较少见的有腰鼓等器具。部分瓷器底部落有款识,如“姓氏+直”等字样;出土酒瓶上也有商号名称。

出土瓷器以龙泉窑居多

宋代民间的瓷器价格怎样?《宋会要辑稿》等史籍中似乎没有这方面记载,但可从程民生《宋代物价研究》中获得只言片语。该书记载有宋墓出土的一个高十多厘米、口径约八厘米的褐釉瓷瓜楞盖罐的价格情况,不妨引为参考。该瓜楞盖罐出土时,带有墨书价格和购买时间庆历三年(1043),时价三十文。那么这一年,范仲淹等人说“今江、浙之米,石不下六七百足至一贯省”,即每斗六十文至七十七文足,一斗米可买上两个这样的瓜楞盖罐。

此外,遗址中还出土有数十件温州漆器,以及宋代流行的体育用品捶丸等。其他另有贝壳、植物种子等遗物。

一处亟待开揭的“面纱”

数千尺元代大石堤尚待发掘

此次发掘出的完整港口体系,使温州港成为最完美的“海丝”遗址之一,是温州“千年商港”的实证,大大提高了温州这个城市的历史定位。这里不再只是被记在楊蟠诗句里那个“一片繁华海上头”,也不仅仅封存于王振鹏的江山胜览图中。

但是元代黄溍(1277-1357)'永嘉重修海堤碑'中所记的 “江浒故有大石堤,延袤数千尺……”似乎仍是这座千年古港的一角神秘面纱。

或许这段大石堤遗址,在这次发掘中也已露出端倪,一起期待重见天日的那一天!


作者单位:温州文史馆

来源:学习强国